凌晨两点,龙胆科技研发部的灯光还亮着七成。
姚浮萍从工位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。她的屏幕上,“五彩绫镜”的核心算法调试已经进行了整整十二个小时,但那个顽固的bug就像深夜里的幽灵,总在即将捕捉到时消失不见。
“姐,咖啡。”姚厚朴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,眼圈下是浓重的阴影。他刚完成防火墙的又一次升级测试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姚浮萍接过咖啡,抿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她看向窗外,这个城市的夜晚从来不是全黑的,远处CBD的霓虹灯永远闪烁,像一颗永不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“厚朴,你说我们这么拼,到底值不值得?”她突然问。
姚厚朴愣了愣,在姐姐身边坐下:“怎么突然这么问?这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姚浮萍苦笑。确实不是她的风格。那个在代码世界里永远冷静、永远坚定的姚浮萍,不应该有这样的自我怀疑。但今晚不同——就在三小时前,她收到了猎头公司的第七封邮件,开出的价码比上次又高了百分之三十。
“只是觉得有点累。”她说,“林晚的事情之后,团队的氛围一直有点怪。虽然表面上大家都放下了,但我能感觉到那种...隔阂。”
姚厚朴沉默了。他知道姐姐在说什么。林晚作为曾经的商业间谍,虽然最后反戈一击,帮助公司度过了危机,但研发部的人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。而姚浮萍作为直接受害者和项目负责人,不得不既要维护团队稳定,又要给林晚公平的工作环境,这中间的平衡极其难把握。
“其实林晚最近提交的几个安全方案很出色。”姚厚朴说,“尤其是针对社交工程攻击的防护策略,连我都没想到那个角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姚浮萍又喝了口咖啡,“这也是我矛盾的地方。她确实有才华,也确实在努力弥补。但每次看到她的脸,我就会想起那些被盗走的数据,想起我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才堵上的漏洞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有时候我甚至怀疑,我坚持让她留在团队里,到底是为了公司,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‘宽容大度’。”
办公室的另一端,林晚也在加班。
她的工位在研发部的角落,不显眼,但也足够她安静工作。屏幕上显示的是“五彩绫镜”用户隐私保护模块的优化方案,她已经反复修改了十七个版本。
林晚揉了揉太阳穴,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。她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胃药,就着凉水吞下。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好像是那次为了获取“星链”数据连续熬了三天夜之后落下的病根。
讽刺的是,那时的熬夜是为了背叛,现在的熬夜是为了弥补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:“晚晚,还在加班吗?记得吃饭。”
林晚盯着屏幕上的字,眼眶突然一热。三个月前,当荆棘科技的人找到她家,用父母的安危威胁她时,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。是龙胆草派人暗中保护了她的家人,并在她身份暴露后顶住压力保下了她。
“妈,我吃过了,马上回去。”她回复,然后关掉对话框。
她不能回去,至少现在不能。明天上午九点,她要在项目例会上汇报优化方案,这是她留在龙胆科技后第一次独立负责的模块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
“林晚,还没走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林晚抬头,看见九里香站在她工位旁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。
“九总监。”林晚连忙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九里香示意她不用拘谨,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“我晚上煮了汤,多了一份,想着你可能还在加班。”
保温盒打开,是热气腾腾的排骨玉米汤。香气飘散开来,林晚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九里香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马上离开。这位人力资源总监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林晚。
“压力很大?”九里香问。
林晚点头,又摇头:“是我应得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职场上的哪类人吗?”九里香突然问。
林晚愣了愣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我最讨厌的,是那些永远正确、永远完美、永远不犯错的人。”九里香笑了笑,“因为那是不可能的。是人就会犯错,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选择掩盖,有些人选择承担。”
她看着林晚:“你选择了承担,这比完美更重要。”
林晚握紧了手中的笔,指节发白:“但我的错误,差点毁了整个公司。”
“但没有毁。”九里香平静地说,“而且因为你的选择,公司避免了一个更糟的结果。你知道吗?上个月的员工匿名调查中,研发部对‘团队信任度’的评分比去年高了十五个百分点。”
林晚惊讶地抬起头。
“很奇怪对吧?”九里香说,“按理说经历过背叛事件,信任度应该下降才对。但事实是,大家在见证了一个人如何为自己的错误负责后,反而更愿意相信彼此。因为每个人都在想——如果我犯了错,我也有机会改正。”
她站起身,拍拍林晚的肩膀:“汤趁热喝。明天汇报不用紧张,你的方案我看过初稿,思路很清晰。”
九里香离开后,林晚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。热气氤氲中,她想起了刚入职时的自己,那时候她满心算计,连别人递来的一杯水都要怀疑是否有毒。而现在,这碗来自人力资源总监的汤,她却毫不犹豫地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温暖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开来,不仅是汤的温度,还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,总裁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龙胆草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他手中拿着一份报告,是九里香提交的关于“林晚适应情况评估”。
报告显示,林晚在转岗至数据安全审计部门后,工作表现超出预期,但她与团队其他成员的社交互动几乎为零,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,有明显的自我孤立倾向。
“你在担心她?”曹辛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龙胆草转身,看见曹辛夷倚在门边,手里端着两杯红酒。
“你也没走?”他接过一杯。
“财务部在核算季度报表,我刚看完最后一份。”曹辛夷走到他身边,一起看向窗外,“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在加班。”
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。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——不需要太多言语,却能默契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“我确实在担心林晚。”龙胆草最终承认,“但我更担心的是,我的担心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。”
曹辛夷理解地点点头。龙胆草对林晚有种复杂的责任感,这既源于他是将她从荆棘科技手中“救”出来的人,也源于他看到了她身上尚未完全开发的潜力。但这种关注,在职场环境中很容易被误解。
“九里香会处理好这件事的。”曹辛夷说,“她最擅长在不过度干预的情况下引导员工。倒是你,明天和投资人的会议准备好了吗?”
龙胆草揉了揉眉心:“差不多了。只要‘五彩绫镜’的测试数据稳定,新一轮融资不会有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曹辛夷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包容。”龙胆草认真地说,“我知道在处理林晚的事情上,我的做法可能...不够专业。”
曹辛夷笑了:“龙胆草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?你做得没错。一个真正的领导者,不仅要会用人,还要会‘救人’。况且——”
她晃了晃酒杯,眼神狡黠:“如果你真的完全‘专业’,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你了。”
龙胆草也笑了,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。
凌晨三点半,姚浮萍终于找到了那个bug的根源——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并发处理问题,只有在特定数据量和访问频率下才会触发。她修复了代码,运行测试,绿色的通过提示在屏幕上亮起时,她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解决了?”姚厚朴凑过来。
“嗯。”姚浮萍保存了所有修改记录,“你回去休息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姚厚朴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姐,关于林晚的事...也许我们可以试着请她参与下周的技术讨论会。她在安全策略上的视角确实独特,对整个项目有帮助。”
姚浮萍看着弟弟,点了点头:“好,我考虑一下。”
姚厚朴离开后,姚浮萍没有马上关电脑。她打开了林晚提交的优化方案,认真读了起来。抛开个人情感,这份方案确实显示出作者对数据隐私保护的深刻理解,其中几个创新点甚至让她眼前一亮。
她点开邮件,开始撰写邀请林晚参加技术讨论会的通知。敲下发送键时,她感到一种释然——不是原谅,而是一种职业上的尊重。
凌晨四点,林晚完成了汇报PPT的最后一页修改。她保存文件,关闭电脑,准备离开时,看到了姚浮萍发来的邮件。
邀请她参加核心团队的技术讨论会。
林晚盯着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回复了两个字:“收到,谢谢。”
她关掉办公室的灯,走进电梯。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,疲惫但平静。电梯下行时,她想起了九里香说的话——“你选择了承担,这比完美更重要。”
也许,这条路真的可以走下去。
凌晨四点半,龙胆科技大楼的灯光陆续熄灭。最后离开的是安保人员,他们在检查完所有楼层后锁上了大门。
城市依然在沉睡,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带着所有的错误、原谅、挣扎和希望。
在龙胆科技的某个服务器里,“五彩绫镜”的程序安静地运行着,像一面等待被擦亮的镜子,准备折射出这个时代最复杂也最真实的人性光芒。
而在这个漫长夜晚的尾声,每个曾经迷失的人,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,一步步走回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