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国的西北边境,一座巍峨石堡,高耸于陡峭的崖壁之间,两侧高墙蜿蜒,将北境高原通往中原腹地的要害牢牢截断,不留丝毫缝隙。
这就是仙府四国中,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雄关,守正关。
石堡顶楼,来自东方的曦光照入一间朴素的石室中,全副软甲的老人,从睡梦中不觉惊醒。
睁开眼时,却觉四肢百骸均迟滞乏力,头脑也晕晕沉沉,仿佛有个声音不断在耳旁呢喃,诱惑他重新睡去。
年纪大了,从身体到精神,仿佛处处都生了锈。
“哈……”
一声叹息后,老人认真伸手拍了拍脸颊,以习惯的微痛刺激惊醒。
下一刻,半浑浊的眼眸中就重新萌发精光,那老朽垂暮,略显佝偻的身躯,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挺立。
樊庶身为守正关的将军,值此大战将启之时,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半分疲态。
之后,老人快步来到房间角落,自支架上取下自家甲胄。而几乎同一时间,便有一双饱经风霜的手,代其接过,然后为其熟练地更换。
那是一位如同融化在影子里一般的中年侍卫。
他名唤樊青,跟随樊庶多年,两人的关系既是主从,也如父子,亦似兄弟……太多次的出生入死后,已没有准确的词语,能够形容两人之间了。
樊庶低声问道:“为何不叫醒我?”
樊青沉声道:“将军为积累国运,连夜主持军礼,体力未复。大战当前,更当以休息为要。”
樊庶摇了摇头:“不能有这种按部就班的慢吞吞的想法。苍国那位狼王,不会给我们循规蹈矩的机会……我有预感,战事应该就在这两天了。”
樊青点点头:“我会吩咐下面多加警戒。”
樊庶补充道:“轮值的哨卫、外出巡逻的骑手多加一倍……按照交战状态处置,全军枕戈待旦,哪怕辛苦一点,也好过暴露破绽。”
樊青顿时迟疑:“士卒们还好,只是那批来自国都的仙人,怕是不好调遣。”
樊庶顿时叹息一声,目光中的精芒微微暗淡,流露出一丝疲态老态。
国都仙人……如果说如今这守正关还有什么破绽,那实在非那群突如其来的仙人们莫属了!
名义上是由国君亲赴太庙,以治国书请下的上界援军,也各个都有着极其了得的超凡之力。
在这个与苍国大战一触即发的时点,能多一份援手,本是好事。
奈何这批援军,与第一批下界的仙人相比,却像极了乌合之众。身上非但没有半点仙逸灵气,甚至充满了利益熏心的恶臭。
甫一进驻,那群仙人们就吵嚷着要组织边关军民,召开大型祭礼,美其名曰聚敛国运。
然而事实上,在国君许懿发现治国书以礼求运的妙用后,早就与朝臣们共拟出了一套自上而下的礼仪程序。
其中严格限制了胡乱组织祭礼。
为求国运的各类礼仪,如今当然很有必要,但若是过于频繁祭礼,甚至无事生非地强凑大礼,就只会大幅降低礼仪的效用。
若因此劳民伤财,那就更加适得其反。
这番道理,本该自上而下,人尽皆知,可惜……如今正国的癫狂,同样也是自上而下的。
叹息声中,樊庶已披挂完整,迈步走出卧房,很快又在一众侍卫们敬畏交加的目光中来到地面校场。
一片嘈杂纷乱,顿时扑面而来。
早餐之前的晨练环节,本该是士卒们列阵出操,威武抖擞的场面。但如今,却听几位高悬于天的道服仙人们,在肆无忌惮,吆五喝六。
而一众戍边的军民,却满怀无奈,被指挥着四下里搬运军资搭建祭台,然后纳头拜谒,颠三倒四地念诵祷词。很多干脆是直接向在场的仙人歌功颂德,直接公然举行私礼!
见此情形,樊庶心中怒火不由沸腾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
一声威武怒喝,伴随冲天的辉煌金气,仿佛震破了此地的时流一般,令所有人都不由停顿下来。
片刻后,一位青衣修士从天而降,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,拱手一礼。
“樊将军不愧是正国的传奇,威风凛凛,不让青年啊。”
言辞恭敬有礼,姿态也无可挑剔……然而落在老将眼中,却是处处油腻,像极了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剑的文臣。
甚至还不如那个满口荒唐大话的前任金仙厉沧海。
樊庶宁肯和那位仙人互相指着鼻子对骂,也不想和眼前这位年轻人虚以委蛇。
然而,尽管老将军以其军略勇武,在此间成就传奇,却从来也敌不过这等来自国都的软刀。
还不等他开口,那位年轻的仙人便说道:“我们是奉了陛下命令,特来此组织仙礼。只是初来乍到,许多环节尚需磨合。大战将至,大伙儿不免心急了些,让将军看笑话了。”
樊庶又是一叹。
换作其他时候,在他的地盘上,这种软钉子,就算是仙人讲来,就算对方的确是奉了君王之命,也要被他喷得体无完肤。
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
奈何,在如今这个国君手持治国书,掌控一国国运的时节,他身为主帅,万万不能与国都正面冲突。
这就让他有再多的脏话,也只能生生咽下。
所以叹息后,老人也只能疲惫地说道:“……大战将至,以备战为先。这些耽误战事的事,先放一放吧。”
年轻的仙人却辩解道:“正是大战将至,才要抓紧每一丝空闲来……”
“我说,先放一放,上仙是听不懂吗?!”
一声低吼,加之辉煌气的爆发,终于令年轻的仙人为之震慑,悻悻而归。
“是,一切都依将军所言……”
再之后,校场上的乱象总算得到遏制,一众军民无不对拨乱反正的老将军,投以加倍的敬意。
然而樊庶却丝毫没有得胜的快意,看着那群明显心怀不甘的仙人,只觉这守正关头顶的晴空都平添了阴翳。
下一刻,老将的目光陡然凝结。
不,那不是幻觉或气氛使然,而是真的阴翳!
不知觉间,边关的半边天空都被漆黑的夜色浸染!
西北高原,数万狼骑,脚踏月色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