毋庸置疑,当龙清雪和厉沧海抵达守正关时,自守将樊庶,到校场内的新兵乃至家属,所有人都燃起了获胜的信心。
然而,笑声与豪气,并不能左右战局成败。
正国西北的三座边关,在一日之内便尽数沦陷。
那些夸夸其谈的世家道种们,只在临战最初,结阵释放了几道法术,杀伤了数百狼骑。之后眼见势不可守,就干净利索地逃之夭夭。
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想半个。
实际负责支援的下界仙人,龙清雪、厉沧海,则竭尽全力与敌周旋,一度与樊庶配合,在局部打出过极其亮眼的战绩。
却终归难违大势,在落凰修士琼纱亲自出手后,双双重伤。
若非龙清雪临机应变,强行打晕厉沧海,带其逃亡回国都,两人当场就要交出限界仙法,就此退场!
但没了仙人支援,战局也就再无悬念,一生传奇的老将樊庶终于力战而亡,而边关的数万将士们,也在石堡崩塌后,四下溃散。
只是,在狼骑的追杀之下,溃兵幸存者十不足一。
之后,苍国狼骑片刻不停,沿官道东向,如燎原的烈火,顷刻间便吞没了边关周遭的数个村镇。
流血漂橹,生灵涂炭。每一名狼骑,都仿佛要杀够十人乃至百人方肯罢休。
期间,正国毫无抵抗之能。
无论是从各城临时抽调的兵马,抑或在国都仓促举行的国运大礼,统统形同虚设,甚至不能让苍国铁骑的侵略之势慢上一点。
两天后,超过三万狼骑,便杀到了正国国都外。
而此时,别说正国的余下主力军队仍在仓促调遣,全然无法回援。
就连借道瑞国,试图在正国亡国之前跑马圈地的的修国城邦联军,也才刚刚点齐兵马,准备出发!
苍国的奇袭,来得实在太快,破关的效率更是令人瞠目结舌。
另一方面,堂堂四国之首的正国,抵抗能力之弱,仿佛像是故意配合一般。
仿佛转眼之间,辉煌的国都便已被血与火包裹。
护城的国运大阵,只坚持了一个日夜就暗淡无光。染满腥臭的硝烟,沿着大阵的缝隙,逐渐弥漫到了王城之内。
这一天上午,王城正殿,君臣满堂的景象已不复存在,独君许懿高举王座之上,看着殿内稀稀拉拉的朝臣,不由冷笑。
一场声势浩大的内部清洗,留下来的“忠臣”,其实还远不及那些死去的人。
不过,这样就好。
而仅存的臣子,也是战战发抖,至此国之将亡时,他们依然留在此地,当然不是为了向上面的暴君尽忠……实在是心存了侥幸,待惊觉苍国铁骑真的势不可挡时,国都已被人团团围死,没了逃生之路。
当然,那些提前携带家眷逃亡的,也未必就好了,据说苍国狼骑此行杀伐极凶,根本不留活口。
而在平原逃亡,谁能逃得过那些狼骑?
只是,留在国都,若是城破,下场其实也是一样的。
就在此时,一位手臂染血的守城士兵,踉跄奔来。
“禀陛下,外城已然失守,守军请求退守王城!”
此言一出,又是一阵轰然纷乱。
这才一天,外城就失守了?!
城内数十万民众,岂不立刻就沦为……罢了,此时还关心那些庶民作甚?!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向王座。
如今,唯一的希望,就是国君许懿仍有翻盘……至少是逃生的手段了。他虽然在亡妻之后倒行逆施,几乎导致亡国,但总不至于自己也跟着殉国殉情吧?
许懿,从来也不是那么深情的人啊!
如今城破在即,他本人却还端坐王城正殿,不可能是在此等死的吧?!
在众人期待中,许懿轻叹一声,向身旁一位宠臣道:“去请明祜上仙。”
宠臣一怔,为难道:“陛下,那群仙人……早就不听咱们号令了。”
许懿笑道:“跟他们说,只要能帮我在此地多坚持一天,不,半天,我就以治国书的神通,封他们为正国无上真仙,仅次于圣仙。”
话音未落,身旁就多了一道青色的人影。
“陛下可不要失言,半天时间对吧?”
正是那群在边关闯下祸来,之后就遁回王城,却闭门不出,全然不协助守城的世家道种代表。
明家的大少,明祜。
在他现身后,十几名玩世不恭的青年男女们紧随而至。这些人环视四周,尤其看向堂下群臣,目光中的嘲讽完全不加遮掩。
就仿佛是早已跳上逃生船的人,在嘲笑仍溺水挣扎的将死之人。
其中一人还故作讶然:“说来,厉少他们呢?不会还在坚持奋战吧?太会演了也!”
对于这等言辞,当场就有朝臣怒不可遏,但才上前一步,就被一道雷火打得踉跄后退,若非仍有官气护体,当场就要身死!
而国君许懿,对此只显出些许不耐烦,摇摇头,说道。
“好了,不要浪费时间了。我的条件,你们应该听到了。”
明祜一拱手:“没问题,我等一定为你争取这半日时间……只是,眼下这局势,就算多出半日,只怕结局也是一样的。”
许懿似笑非笑:“寡人的结局,就不劳上仙们费心了。总之,一言既出……”
“驷马难追!不过,我们需要陛下预支一下奖励。”明祜肆无忌惮道,“毕竟以我们现在的本事,就算有心守城,也抵挡不住苍国狼骑。但若是陛下还有残存的国运神通,借我们一用的话,半天时间,应该还不在话下。”
“陛下,此人分明是做着言而无信的打算……”
许懿却摆摆手,示意那残存的忠臣住口。
“预支奖励,可以啊,来人,取治国书来。”
片刻后,两名近臣手捧治国书,来到国君面前。
而许懿也不迟疑,立刻提起笔来,将明祜等一共十三人,悉数封为正国的无上金仙。
封官许愿之豪爽,甚至让明祜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。
但下一刻,雄浑精纯的国运神通就从天而降,如醍醐灌顶,让他们浑身舒爽,欲罢不能。
“呵,呵呵,陛下果然豪爽,我等……”
许懿却又笑道:“好了,几位如今都已是正国的无上金仙,地位更胜先前的金仙国师、御使。从此与正国国运休戚与共,一荣俱荣。这破碎山河中,若还有什么看得上眼的,就尽请取用吧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许懿的后半段话,如同一道雷霆霹雳,令明祜等人瞠目结舌。
休戚与共,一荣俱荣?难道说……?
许懿笑着扬起治国书:“或者,我也可以说的明白一点:几位不死,正国不亡。而正国不亡,这治国书就休想融于其他任何地方!”
“!?”
许懿又道:“也不用担心,不是有种仙术,叫做破劫晶棺吗?只要持有此术,你们就可以逃得生天……至少在这一阶段是可以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被明祜怒不可遏地冲上来拎起衣领。
“你,你这昏君,你是想害死我们!?”
他们这批胡乱下界,纯打草谷的世家道种们,根本就没有什么破劫晶棺!他们保命的希望,就只是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,向落凰山投降而已!
毕竟,之前在世家中安排内鬼时,双方就已有了些许默契。
但如今随着许懿这一番操作……明祜等人,实在不敢赌自己等人,在落凰山眼中的分量,是否足够重要!
对此,许懿却哈哈大笑。
“对啊,我当然是想害死你们!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这么想?这正国,本是太平盛世,却被四卷治国书强行拉开乱世帷幕。而你们这群所谓下界仙人,无不各怀鬼胎。更有甚者,竟敢害死了我的妻子!
“自她死后,我无时无刻不在谋算,要如何取你们性命!奈何你们是仙人啊,高高在上的超凡仙人,我就算有数万精锐,百万国众,也敌不过你们神通!而国运虽能打压,却不能致命……真是太遗憾了,不能亲手宰了你们!”
下一刻,一道辉煌金气迸发,许懿亲自披上山河社稷铠,实力虽不及新官上任的无上金仙,却也将其震开。
明祜只觉头脑一阵嗡嗡乱响。
“又,又不是我们做的,冤有头债有主,你去找真正的仇家啊!”
许懿叹道:“那下毒之人,至今我都没查出其身份,所以,也只好宁杀错,不放过了。如今被我请仙下界的,我都已封为无上金仙了。”
明祜更是惊怒:“我们是在她死后才下界的,怎么也不可能是我们下的手!”
许懿又笑:“说得对,但我不在乎。你见谁家君王杀人,是不带迁怒的?刺杀王妃之罪,可诛九族,你们这些世家仙人,难道不在九族之内吗?”
笑到一半,许懿顿时收敛笑容,面露狰狞。
“为了能多杀些你们这班畜生,我已将这棋盘上的一切都推了!正国虽亡国乃定数,但我亲自加速崩摧,必不得好死!所以你们也千万不要让我失望,死的时候一定要再绝望一点才好啊!”
而后,不待明祜等人反应,许懿更手持玉卷,仰头怒吼一声。
“府君,这濯泉棋局,我认输了!太平王道确不可行,便让乱世来吧!”
而与此同时,龙清雪扛着重伤的厉沧海,刚刚踏入大殿,准备死守王城。
刹那间,许懿的目光,触向了她。
那无穷无尽的暴怒,为之缓和了一瞬。
女子耳中,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抱歉……辜负了你们二人的诚意辛苦,事已至此,我这就将你们二人送出此界吧。虽然破劫晶棺可保性命,但一旦此棋局演化到下一阶段,便有了变数……现在抽身还来得及。”
却见厉沧海一番挣扎,虽无力开口,却显然在表达拒绝。
于是龙清雪目光中唯有无奈,随后看向许懿,一丝苦笑,轻轻摇头。
许懿随之一叹,却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同道中人。
“好吧,那我就祝你们,能在这濯泉之局中,见证到最后一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