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S:荣幸之至……
【紫云】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接待工作,从这一刻开始,便如同一部精密而庞大的机器,开始了日夜不停地轰鸣运转。
一列列专车,则如同在这部庞大机器内部奔流不息的动脉血管。它们沿着固定的轨道,不知疲倦地将来自天南地北、形形**的人们,如同携带的血细胞一般,送达这片被紫色云雾笼罩的山脉。
又在完成一次匆匆忙忙的参观学习之后,将他们再送回各自的生活轨道。
嗯,刚好,这血液通道中携带的,有些是红细胞,有些是白细胞……
尽管“爱国”游览线已经轰轰烈烈的转了起来,但是自从网络舆论上看,对于这场活动的各种奇奇怪怪嘲讽,那是有增无减,甚至日益癫狂。
《一场走马观花的狂欢》
《来自威权**的服从度测试》
《指鹿为马?不,你说啥就是啥!》
《在这场所谓的受教育中,我们失去了什么?》
《独立思考何在?自由意志何在?》
……
说实话,只看这些文章的题目,就和那些喜欢耸人听闻的自媒体标题党截然不同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知识的气息。
尤其是当这些自诩为精英的知识分子们,致力于把他们的思想和主张,用看似通俗易懂的方式推向普罗大众的时候,他们俨然就成为了公共领域里“理性”与“良知”的化身。
过去几十年他们之所以能受到追捧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夹私货的艺术水平比较高。
比如,他们会巧妙地将一个人类共有的劣性习惯,通过话术引导和归因,包装成东夏国独有的、根植于制度的缺陷;
反过来,又将某些人性中普遍存在的美好闪光点,刻意描绘成源自所谓外国体制的丰硕成果。
再比如,在文章中含沙射影,在银幕上指桑骂槐。
再再比如,恰到好处地掺杂一些真真假假、难以立刻辨明的谣言,辅以痛心疾首的表情和大声疾呼的姿态,成功地营造出一种“举世皆醉我独醒,众人俱暗我自明”的悲壮感。
最后,一群水军点赞评论转发,完成舆论塑造。
近些年来,随着国内外信息的整体开放程度越来越高,普通人能亲眼看到、亲身经历的现实案例越来越多,他们那套移花接木的骗术,不那么容易生效了。紫云爱国主义教育行动,无疑给它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表演舞台。
表演归表演,现实归现实,在线上无论再怎么表演,他们都不得不面临一个线下的真实问题,这场国家发起,全民参与的活动,要不要去。
不去,必然会受到某些部门的冷眼,毕竟过去你讲“主义”,我可以不闻不问,甚至附和几句,但现在讲的是实际。
国家弄出这么大阵仗,万一辖区内或者系统中这个“爱国教育”的完成度低了,上面不开心了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?
有明确后果,那就能知道自己承担的起承担不起,愿不愿意承担,现在后果不明,这才是最大的威慑力!
但是真的去【紫云】,既不符合他们的心境,也不符合他们的人设。
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!
自带狗粮的只是部分,很多还是得靠这个吃饭的。
于是,以这些公共领域知识分子为主导的、心态各异的庞大群体,就分别采用了多种多样的方式,来进行或明或暗的对抗。
最硬朗、或者说最固执的那一批,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包装成“东夏最后的良心”和“不屈的斗士”,主打一个旗帜鲜明——我就是不去!坚决不接受这种所谓的“思想洗礼”和“爱国教育”!
他们准备硬扛到底,并以此作为自己履历上最光辉的一笔。
处于中游的、数量可能更为庞大的一批,则充分发挥了他们的“聪明才智”和“灵活性”,寻找规则的漏洞进行钻空子。
例如,他们迅速催生出了一个新的行业:紫云代打卡!
所谓打卡,其实指的就是在这场【紫云】基地的参观学习活动中,官方认可的完成度,是个人通过刷身份证或者刷脸的方式,完成【紫云】基地的入园动作。
在理论上,哪怕你本人没去,只要你的身份证或者你的脸,过了入园闸机的扫描,这个事也就算完成了!
脸不好去,身份证还不好去嘛。
当然,在人山人海的访客眼皮子底下,一个人掏出几十张身份证来过卡,那未免也太小看东夏的现场管理了,所以,一种更为“稳妥”的方式应运而生——买人头。
花钱雇佣一个社会闲散人员,充当“替身”,拿着自己的身份凭证,完成【紫云】爱国主义基地的过关。
很快,这就成为了一个新兴职业类目,甚至可以想见,在未来一年多时间内,这都会是一个长期存在的“黄牛”新品种,价格从最初的几百元一路水涨船高,甚至根据来源地的远近和需求的紧急程度,形成了细分市场。
当然,不是不想去,实在是公司工作太忙,学术会议太多,抽不开身,遗憾遗憾!
至于另外一批人,既不想参加这个参观学习,又不想出这个代打卡的劳务费。
他们不情不愿的选择了抵达【紫云】,批判性的参观。
有些人,进门打完卡,证明自己“来过”之后,便立刻扬长而去,绝不多停留一秒;有些人入园后找个阴凉的长椅安坐,戴着降噪耳机刷着短视频,偶尔冷眼看一下涌动的人潮,混够时间跑路;还有的人选择走完全程,全程冷脸!
李家大公子李安科,就决定选择最后一种方式。
他非常、非常不情愿来到这里。
对于这位年轻的,帅气的,前途无量的留学精英来说,在他所在的那个圈子内,爱国,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。
都说不出口!
但是不行,他的父亲,李家的顶梁柱,此刻正处在一个极为关键的晋升节点上。
在家族内部三令五申、反复催促甚至带着威胁口吻的强压之下,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白头海雕国那“清新香甜”的空气,和“热情似火”的姑娘,跨越重洋,飞回国内,来完成这么一项在他看来“荒唐透顶”的**任务。
此刻,他正和几个境况相似的同伴一起,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向着那巨大的、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基地大门挪动。
“Honestly,Anke, this is simply absurd!”(老实说,安科,这实在太荒谬了!)
头发中挑染了几缕紫色的年轻男人名叫王代威,给自己起的洋名叫做David Wang,他一脸嫌弃地避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,略显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,用带着点白雕夹州口音的雕语抱怨着。
“空气里都是汗味和土腥味,我的厌蠢过敏症都要犯了,真怀念马里堡海滩的阳光和海风。”
李安科给自己起的外文名叫Anke Li,稍微娘了一点,不过自己倒是非常喜欢。
年轻的留学生耸了耸定制西服的肩膀,试图维持一种精英式的潇洒和风趣。
“Relax, David,就当是一次人类学田野调查,观察一下‘集体无意识’的盛大展演。”
“他们管这个叫‘爱国主义’,但本质上,不过是一种自我催眠!”
“Self-deception, that's all!”(自欺欺人罢了!)
两位“精英人士”就这么带着居高临下的批判目光,随着人潮涌向了入园口。但是,令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,走在前面的王代威,被一位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直接拦了下来。
“抱歉,这位先生,你不具备入园资格!请止步!”
王代威一下子激动起来了。
没错,对于他们这一代信奉“自由意志”的年轻人来说,逆反才是最大的特征。我不想来,家里非要逼着我来,现在我屈尊降贵地来了,你们居然又不让我进?
没错,或许更大的心理因素,在于那个“屈尊降贵”,你们这些家伙什么身份,敢跟我这样说话?
在我老家那儿,警察我都敢打!
“资格,什么资格?”
王代威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音调骤然拔高,“这些yokel都能进?我不能进?我告诉你们,我飞了几千公里特地赶回来,你们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……”
还没等王代威说完,那位淡蓝**的女孩慢慢收起了标准化的笑脸,打断了他的大喊大叫:“这位先生,资料显示,您曾经有使用某些违禁药品的记录,【紫云】基地拒绝您的进入,您可以去园区门口的服务中心**退票手续,谢谢合作。”
王代威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,声音戛然而止,但随即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,涌上了一阵强烈的羞辱感。
“我这是来接受爱国教育的,跟我以前的那点小事有什么关系,爱国还有门槛了吗?”
暴怒的他不管不顾的就往里闯,然后,那个相貌清清秀秀的女孩,一只手抓住了王代威的领子,把这个暴躁大男人给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闸机金属框上,动弹不得!
“先生,爱国是每位国民的自由和权利。”
“但紫云基地,也有拒绝您进入的自由和权利!”
女孩用左手按下了领口的通话按钮:“指挥中心,三号入口,有人强行冲卡闹事,已现场控制,请注意接收处置!”
随即,她的右手一抬,一个干净利落的甩臂动作,,把这个一米七八的大汉像布娃娃一样丢了出去,“噗通”一声摔在了外面的草坪上,狼狈不堪地滚了十好几个滚儿。
现场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,当然,也有李安科的一份。
等他回过头来,面前又恢复了那个面带标准笑容,露出八颗牙齿的娇小女孩:“您好,请出示您的门票和身份证件!”
李安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,感觉喉咙有些发干。递上身份证的手,有些微微发颤。
他似乎感觉到,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。
进入园区之后,李安科心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烈,
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在【紫云】基地内多观察了一下。
然后,他就看到了许多让他觉得有些迷茫的事件。
比如,一个满脸深深的皱纹,那褶子里仿佛夹着深褐色岁月痕迹的老人,坐在一辆轮椅上,被穿着**的工作人员推着从特殊通道进来,满脸胆怯又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,周围还跟着一群同样显得拘谨不安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男男女女。
这是哪里来的老干部?或者老军人?
身边的另一位伴当过去聊了一会,回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这,这是西北大山里来的,据说路都不通的,要用索道进出的那种地方。我听他们说的意思,这里面好些人几十年都没出过山沟了,这次地方上动了直升机,硬把他们接了出来……”
“我的天,Anke,你说这园子的背景得有多强?连这样的人都要接出来挣门票钱……”
李安科啐了一口:“你懂个屁!”
他向往外面那种无拘无束、纸醉金迷的生活,但那主要是因为在家里,他所享受到的特权还不够“威风”,不够“惬意”,无法让他为所欲为。
作为大家族出来的子弟,从小接受的就是最顶尖的精英化教育,他的脑子一点也不蠢,相反,在某些方面异常敏锐。
这是钱的事吗?
一路往前,他看到了来自偏远地区的支教老师,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一样,带着一群大大小小、年龄不一的孩子们。
小家伙们怯生生地手拉着手,小脸上满是紧张与好奇,小心翼翼地跟着老师往里走。
他看到了一批批没穿军装的青年,一水儿的极短寸头、被强烈高原紫外线炙烤得如同古铜般黝黑发亮的皮肤,以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整齐划一的挺拔姿态,列队前进。
他在叔伯的家里见过,这是东夏的边防军,而且,大概率来自海拔最高的地方。
他还看到了许许多多操着各种他完全听不懂的、艰涩方言口音的工人和农民;看到穿着各种色彩鲜艳、样式独特的民族服装,满脸好奇的男女;
看到了各式各样身体带有明显缺陷、或坐轮椅、或拄拐杖,被身穿志愿者马甲和基地工作人员一路耐心推着、扶着、引导着的残障人士……
甚至,他还不止一次看到了躺在医用平床上,挂着各种维持管路,甚至连意识是否清醒都无法确定的病人,在家属和医护的陪同下,被缓缓推进通道……
到底是哪里不对呢?让我感觉如此不自在?
李安科有些焦躁的踱着步子,眼神在周围一次次的扫来扫去,测试智商135的大脑高速的运转着,试图找出让自己不安的根源。
直到某一个瞬间,他看到了一个镜头。
自己的同伴又去打听了一点什么消息,从人丛中走回来,正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一边低声抱怨着这里的“混乱”。
和身后那一群人一比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那一瞬间,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!
是了,为什么感觉这么陌生,因为这里的许多人,这些构成了眼前这幅“众生百态图”主角的人们,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,是几乎完全不存在、被彻底忽略和过滤掉的存在!
作为社会的精英阶层,他从小就在国际化大都市的摩天楼宇中穿梭,出入于私立学校和高级俱乐部,品尝着由米其林厨师烹饪的精致美食,喝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上品咖啡和美酒。
他的目之所见,耳之所闻,不是成功人士,就是精英中产,至不济也是城市蓝领。
留学之后,他的世界被进一步提纯,从霓虹闪烁的都市到典雅宁静的富人居所,从常青藤名校的古老图书馆到游艇慈善之类的上流盛会……
他的世界里,那个居住不到一百平米,座驾不过二十几万的老同学,就是穷人的典范了!
而这些平时完全隔绝于自己视野中,连网络上都看不到踪影的人,忽然大群大群的出现,让他产生了巨大的陌生感。
一个国家之中,其实也有两个世界,每个世界不仅有自己的信息茧房,还有自己的视野茧房。
现在,在这座【紫云】基地,他忽然看到了被自己忽视和遗忘的那个世界,突兀的浮现在了自己面前。
毫无预警的,这两个世界被强行并置、交汇、碰撞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真实的东夏吗?
国家把这些人千里迢迢的拉过来,是要做什么呢?
在他沉思的时候,身边的同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了,Anke!别发呆了!”
“这里最主要的核心参观区就是那个什么‘长风破浪’大厅,听说里面有个超大的沉浸式体验项目。我们抓紧时间去排队吧,看完就赶紧出去!”
“我感觉这里的环境让我很不舒服,非常的……uncomfortable!”
“令我窒息!”
李安科左顾右盼,目光再次在周围形形**、川流不息的人群脸上仔仔细细地扫过,再抬起头,看看雾气氤氲的紫云群峰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你走你的,我给家里打个电话!”
十几分钟后,当李安科向自己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说完自己的发现之后,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给出了一句这样的回答。
“我也不清楚,我们都感觉这个事情有些突兀,但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。”
“不过安科,你得记住,国家既然没有公布的事,你最好别去胡乱打听,更不要在外面随意议论。知道得多了,对你,对家里,都不是好事。”
“别瞎想,也别瞎猜,老老实实走完流程,老老实实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