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石,人生 第2522章 所有人都在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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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吴奥加拉法师没有午休。他坐在大殿侧廊的阴影里,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单。

名单上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,都是过去一个月来平和寺义诊室看过病的村民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用铅笔标注着后续跟进的情况:“服药七天后血压稳定”“腿部肿胀明显消退”“建议转诊上级医院”“家属已学会日常护理要点”。

法师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缓缓移动,像在抚摸经文。

“法师。”负责记录的小沙弥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今天又有三个村民问:特区还会不会派医生来?”

吴奥加拉没有抬头。

“你怎么回答?”

“我说:‘特区不是派医生来。特区是教我们自己当医生。’”

法师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抬起头,望向小沙弥。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眼神比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。那是见过生老病死之后、开始认真思考“我能做什么”的眼神。

“你这么说,他们信吗?”

小沙弥想了想:“有人信。有人不信。”

“不信的人怎么说?”

“他们说:‘特区离我们六百公里。教完你们,走了,我们怎么办?’”

吴奥加拉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很轻的笑,像风吹过菩提叶。

“你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特区没有走。特区一直在这里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小沙弥的心口。

“在这里。”

小沙弥愣住。他想问什么,但法师已经重新低下头,手指继续在名单上移动。

名单的最后一页,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几行铅笔小字,不是法师的笔迹,也不是寺里任何人的笔迹。

“曼德勒省上座部僧团理事会”几个字被划掉了。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:“无需等待理事会。自己决定。”

小沙弥看见法师的手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这一页,继续看下一份名单。

他什么都没问。
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和法师一起,看阳光一寸一寸从廊柱上滑过。

闵上将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离开办公室。

不是工作太忙。恰恰相反,是没有工作可忙。

该批的文件都批完了。该见的访客都见完了。该部署的警戒都部署完了。剩下的,只有等待。等待那个他亲手批准推进的《政党登记法》修正案,在媒体上发酵出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回响。

瑞貌每天傍晚六点准时送来当天的舆情摘要。厚度从第一天的十七页,到第二天的二十三页,再到今天的三十一页。曲线是单调上升的,没有意外。

闵上将没有看。他只是把摘要放在办公桌右上角,与前三天的摞在一起,然后走到窗前,看那片被精心修剪的草坪。

草坪修剪机依旧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,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道往返移动。闵上将已经观察它连续三天了。他发现那台机器的轨迹并非绝对平行——第三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,它曾因为追赶一只误入草坪的松鼠,偏离了约两米的路线,然后被驾驶员猛打方向盘纠正回来。

他在那两米的偏差前站了很久。

“将军。”瑞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闵上将没有回头。

“说吧。”

瑞貌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仰光那边,今天下午三点,有三十七名僧侣在秘书处大楼外化缘。”

闵上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
秘书处大楼。那是殖民时代的总督府,也是1947年昂山将军被暗杀的地点。三十七名僧侣在那个地方化缘,不是巧合。

“军方有反应吗?”

“没有。”瑞貌说,“哨兵按规程向带队军官报告,军官按规程向值班室报告,值班室按规程向军区司令部报告。报告现在还在流程中。”

“流程要多久?”

“按常规,需要四十八小时。”

闵上将没有说话。

四十八小时。足够三十七名僧侣在三十七个不同的街区,与三万七千名信众对视、微笑、接受布施、轻声交谈。足够三万七千个念头在三十七万个家庭里生根发芽。

“化缘的僧侣,”他问,“哪间寺院的?”

瑞貌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秒:“八人来自曼德勒省,十二人来自实皆省,十七人来自……掸邦。”

闵上将闭上眼睛。

掸邦。十七人。

那个数字不是随机选取的。是在告诉他:北方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佛寺里。

“第五特区那边,”他睁开眼,“对修正案有什么反应?”

“没有任何反应。”瑞貌的回答精确如手术刀,“关翡表示第五特区尊重骠国联邦宪法及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法定职权,不干涉他方内政,专注于自身经济社会事务。此立场已书面抄送杨龙办公室,杨龙批复:‘知道了。’”

闵上将沉默了很久。

草坪修剪机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,沿着预定路线驶向远处的车库。驾驶员从驾驶室跳下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消失在车库的阴影里。

那只松鼠没有再出现。

“将军,”瑞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今天下午五点,央行行长办公室送来一份紧急报告。是关于边境银行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闵上将打断他,“极端市场环境下跨境结算系统稳定性压力测试。选委会公布修正案草案那天进行的。测试结束后四小时内提交了首份动态监测报告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瑞貌脸上,平静如深潭。

“报告里有一条结论:‘翡翠币对人民币锚定汇率稳定,兑缅元间接汇率波动与仰光黑市行情高度相关,但与官方汇率保持安全距离。’”

瑞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将军已经读完了整份报告,并且读懂了字缝里的意思。

翡翠币锚定人民币。黑市上对缅元的溢价是市场情绪的反应,与特区无关。特区甚至主动选在修正案公布那天进行压力测试,主动向央行报送实时数据,主动把“无关”二字写成报告的第一行。

这不是规避。

这是在说:请放心,我不会动。

闵上将重新转向窗外。

天色渐暗,草坪上的灌溉系统准时启动,细密的水雾在夕阳余晖中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。那道彩虹从草坪的这头延伸到那头,恰好跨过昨天那台机器追松鼠时偏离的两米。

“瑞貌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觉得,”闵上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三十三年,够不够让一个人等到尽头?”

瑞貌没有回答。他无法回答。

闵上将也不需要答案。

他只是看着那道彩虹,看着它在夕阳最后一缕光中慢慢消散,看着夜色一寸一寸侵入草坪,看着远处的国会大厦亮起第一盏灯。

三十三年。

丹佐在等。吴登伦在等。所有的特区在等。

现在,那三十七名在秘书处大楼外化缘的僧侣,也在等。

他们等的不是同一样东西。但他们等的时间,已经足够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