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驶入暮卡县地界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远山如黛，边境特有的湿热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，带着泥土和植被蒸腾后的腥甜。
刘瑞云放下手中的材料，揉了揉眉心，望向窗外掠过的傣家竹楼和芭蕉林。
“还有多久到暮卡？”
“大概四十分钟，书记。”前排的秘书回头答道。
刘瑞云嗯了一声，忽然对陈知行说：“知行，给县委办打个电话，就说我路上有些乏，今晚的汇报会缩短些，明天上午的行程也调整一下。”
陈知行立刻会意，这是要打乱对方节奏的前奏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了暮卡县委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我是省厅陈知行，是这样，刘书记有些累了，今天晚上的汇报会缩短到半个小时，明天上午的行程调整后我会通知你们。”
事实上，这个通知应该是由秘书来通知。
可现在却是让陈知行来通知的...这就很有意思了。
电话那头显然有些措手不及，接电话的办公室主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啊？刘书记身体不适吗？需不需要安排州医院的专家...”
“不用，书记就是有些劳累，想早点休息。”
陈知行语气平静，却不容置疑：“另外，明天上午原定的经济合作区视察，书记想改成走访基层派出所和边境联防点。请县里准备一下相关点的材料。”
“这...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协调...”
“那就抓紧协调。”
陈知行说完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刘瑞云这时候放下文件，突然开口说道：“暮卡县隶属于文城市管辖，虽说紧临白龙州，但实际上不归白龙州管辖。”
“可这个暮卡县委书记，却是由白龙州委政法委书记担任的。”
“说起来，咱们省委这位组织部长的干部任用，还真是挺大胆的嘛，呵呵。”
陈知行微眯着眼睛，一时间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贺逸阳在后排轻笑一声：“这下够他们忙一夜了。”
刘瑞云闭目养神，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暮卡县那边，恐怕已经炸锅了。
果然，暮卡县委小会议室里，电话响起时，刀岩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，茶水泼出几滴。
“什么？明天上午改去派出所和联防点？”
岩罕握着听筒，脸色铁青：“具体是哪些点定了吗？”
“说还没定，刘书记那边只说要看最一线的、最真实的点，不要样板！”
岩罕挂断电话，看向刀岩：“书记，他们变卦了。”
刀岩沉默了几秒钟，忽然笑了，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最一线、最真实...陈知行这是逼我们亮底牌啊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夜色中的暮卡县城灯火稀疏，远处边境方向的山影如匍匐的巨兽。
“通知下去，全县十七个边境派出所、九个固定联防点、还有...岩摆合作社附近的三个流动检查站，全部进入一级备勤状态。”
“所有执勤记录、巡逻日志、案件台账，今晚必须重新核对一遍，不能有明显漏洞。”
“岩摆那边...”
刀岩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让他亲自带队，把合作社方圆五公里内所有可疑痕迹清理干净。尤其是后山那条小路...”
岩罕心头一紧：“那条路已经半年没用了，应该...”
“应该？”
刀岩打断他：“陈知行要的就是应该之外的意外。去办吧，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每个点都无懈可击。”
“是！”
岩罕匆匆离去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刀岩和县长岩温。
岩温递过来一支烟，低声问：“书记，这次...能过关吗？”
刀岩点燃烟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过关？”
他吐出烟圈，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某种决绝。
“刘瑞云亲自带队，陈知行、贺逸阳左右随行，这不是来检查工作的，这是来打仗的。”
“他们选暮卡当突破口，是因为这里最硬，也最脆。”
“硬在表面铁板一块，脆在...”
刀岩顿了顿：“脆在一旦裂开一道缝，整块板都会碎。”
岩温手一颤，烟灰掉在裤子上。
“那咱们...”
“咱们没有退路。”
刀岩掐灭烟头，眼神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从三十年前我当乡文书那天起，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。现在刹车，死得更快。”
“通知我们的人，今晚都别睡了。另外...”
他压低声音，说了几个名字。
“这几个人，看紧点。尤其是那个刚从州纪委下放到县信访局的**明，我听说他上周去省城探亲了？”
岩温点头：“回来了，昨天刚上班。”
“找个理由，让他明天去州里参加培训，现在就去通知，连夜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陡然响起，岩温噌的一声站起来，放下电话，他转头看着白龙州委政法委书记兼县委书记刀岩，语气低沉道。
“他们到招待所了。”
同一时间，州府接待宾馆。
陈知行站在房间阳台，拨通了李向东的电话。
“李局，我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李向东压低的声音：“陈局，按您的指示，我们以开展全市涉毒车辆排查的名义，调取了暮卡县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边境的货车记录。”
“其中，岩摆合作社名下的十七辆车，有九辆在非报关时间、非指定通道附近有过异常停留。GPS轨迹显示，它们多次绕行后山一条废弃伐木路。”
陈知行眼神一凛：“证据固定了吗？”
“固定了，技术科做了轨迹复原和数据分析，已经形成初步报告。另外...”
李向东犹豫了一下：“我们有个老侦查员，以前在暮卡干过，他私下跟我说，那条伐木路尽头，有个废弃的林场仓库，十年前就不用了。但去年有人看见晚上有车进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明白！”
挂断电话，陈知行打开邮箱，下载了加密文件。
报告里的轨迹图清晰显示，那些货车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，总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徘徊。
陈知行伸手在这个老林场的地点上圈了起来。
很有意思，不是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