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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人的去世,可能不是一场暴雨,却是一生的潮湿。
这句话用在楼铮身上再贴切不过。
楼老太太去世,他一直没有哭,除了生病那几天休息,其余时候就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看上去收放自如,一切如常。
可姜韫浓知道这是不正常的。
他要是痛哭、发疯、喝大酒,反而又没事了。
眼看着快到春节。
楼铮依然郁郁寡欢。
虽然面对姜韫浓和两个孩子的时候,他总是带着笑意。可姜韫浓知道他不开心。
姜韫浓有几次半夜醒来,都发现楼铮不在身边。
他一个人在黑暗的阳台上静坐,经常从午夜坐到凌晨天快亮。
姜韫浓心疼,想跟他聊聊,又怕他有心理负担,干脆一直佯装不知。
元旦后春节前的这阵子,所有人都在等过年,聚变也相对没有平时忙了。
这天下午,姜韫浓破天荒去了公司。
她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,听到一声沉闷的“进”。
姜韫浓进去,看见楼铮在低头看一份纸质文件。
这阵子,他瘦得下颌都尖了,皱着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楼铮一直没有抬头,听到门响,当是哪个助理进来了。
淡声问:“有事?”
姜韫浓不做声。
迟迟没听到声音,楼铮又问了一遍。
姜韫浓依旧不做声。
“你是有什么毛……”楼铮抬头,话说到一半才看到面前是姜韫浓。
脸上的不耐烦尽数散去。
他起身:“老婆,你怎么来了?”
神色居然有一点懵。
真可爱。
可爱到让人心疼。
姜韫浓忍不住想。
她对楼铮伸手:“走啊,带你约会去。”
换了过去,姜韫浓的主动是楼铮求之不得的,他肯定马上屁颠屁颠去了。
但现在,他怔了一下,才说:“好啊。”
姜韫浓佯装没发现他的不对劲,亲自开车,七拐八拐将楼铮带到了一个居民区的小胡同里。
车停在小胡同口,两人牵着手步行进去。
这里是老城区的深处,保留着最原始的风貌,也藏着许多地道的美食。
走了大概 100多米,姜韫浓停在一个苍蝇小馆前。
“你作为一个海市人,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吧”姜韫浓回头看着楼铮笑。
楼铮:“还真不知道,也是沾我老婆的光了。”
姜韫浓还是笑。
“走,带你去尝尝这儿的特色菜,咱俩喝点儿。”她说。
楼铮想了想:“我让人送酒过来?”
“不用。”姜韫浓拉着他,“吃吃苍蝇馆子,当然是要配工业酒精才过瘾。你那些好酒跟环境不搭。”
进了门,楼铮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。
小小的门脸儿,里面不过十几张桌子,也没有包间。
吃饭的人很吵,说说话声音很大,闹哄哄的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很破旧,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灰,坐在长凳上,旁边摆着橙色的安全帽。
“这附近有个工地,他们很多都是在工地上打灰的农民工。”姜韫浓解释。
这帮人最接地气,喜怒哀乐比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更真实更直接。
楼铮放眼过去,这些人。大声聊天的,一起骂工头的,打电话不知在跟谁吵架的,都很自意豪放。
还有一桌,两个中年男人明显已经喝多了,互相抱在一起,一个痛哭,另一个拍这个人的背,大声安慰:“想哭就哭!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,可去他妈的吧!”
姜韫浓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应景的一句话出现,她都惊了。
这句话也是她想跟楼铮说的。
之所以来这儿,就是想让楼铮接接地气,看看这些最底层的普通人是怎么表达喜怒哀乐的。
再喝醉一次,说不定也能开心一些。
楼铮显然有些不适应,他皱了皱眉。
“来都来了,放松点。”姜韫浓说,硬拉着他到仅剩的一张空桌子坐下。
桌子油腻腻的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菜渣。
姜韫浓若无其事,自己扯了张纸巾擦了。
她点了炒菜,这边的特色是叫花鸡,也点了一只。
之后看了看酒水单子,问楼铮:“咱们喝散白,行不行?”
这个名词,楼铮没听过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姜韫浓对着柜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看过去。
楼铮这才发现,有一个近乎透明的塑料桶,里面装着液体。
“你说散装白酒?”他险些没做好表情管理。
姜韫浓挑眉:“就说喝不喝吧?反正我要喝,你要喝,就算舍命陪君子,我念着你的好。”
那还说什么了?
楼铮没喝过这么便宜的酒,但邀请他的人是姜韫浓,当然要开这个先河。
姜韫浓让人装了一斤散白过来。
她给自己和楼铮各倒了一杯。
叫花鸡上来,颜翡用附赠的小木槌敲开,揭开内层的锡纸,撕了个鸡腿递过去。
“尝尝。”
楼铮没接,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。
鸡肉外皮焦香,内里软烂脱骨,浓郁的香料味混合着肉香,在味蕾上炸开。确实好吃,是那种不讲究摆盘、只注重味道的粗犷美味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这才接过去,又递到姜韫浓唇边:“老婆也吃一口。”
于是,姜韫浓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。
夫妻俩你一口、我一口,慢条斯理地把那只鸡腿吃完了。
这样的苍蝇小馆里,众人都衣着简朴,只有他们两个穿着贵气的开司米羊绒大衣。
行为作风还这样抓马,不少人往这边看。
偏偏楼铮和姜韫浓还都是内心极强大的。
都旁若无人,熟视无睹。
一只鸡腿吃完,楼铮扯了纸巾替姜韫浓擦了手指和唇角,又慢条斯理擦了自己的。
“喝一口?”姜韫浓举起酒杯试探。
“好。”楼铮跟她相碰。
姜韫浓这一口直接小半杯下去。
辛辣的白酒入喉,姜韫浓的双颊迅速灼烧起来。
她一双眼睛格外莹润明亮。
“好喝吗,楼铮?”她手肘撑在桌上问他。
说实话,一般,很一般。
但因为对饮的人是她,便带了点不同。
“还可以。”楼铮说。
“那我们今天不醉不归,好不好?”姜韫浓激他。
“小酌怡情好了。”楼铮说。
姜韫浓不满:“那我干了,你随意。”
她直接将剩余的半杯又一口灌进了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