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但今天您来找我,我想了一路。如果连市人代表都不敢说真话,松山还有什么指望?”
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李默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三年每次跑审批、跑补贴、跑环评时随手记的账。”
老陈声音很轻,“哪年哪月哪日,去了哪个部门,见的谁,他跟我说了什么话,最后事情怎么办的。有些东西您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信封不厚,但李默接过去时,感觉沉甸甸的。
李默一页页翻下去,眉头越锁越紧。
接下来三天,李默调整了策略。
公开行程一切照常。
调研组继续走访部门,继续开会座谈,继续索要材料。
郭达康每天正常对接各单位,收到的大多是“正在整理”“尽快报送”的口头承诺。
暗地里,肖建国带着几个年轻干部,换下公务装,穿着普通羽绒服,分头去了几个老工业区。
他们没有亮明身份,只是在街头巷尾的小餐馆、五金店、汽修厂跟老板们聊天。
有些老板一开始很警惕,以为又是来查税查消防的。
但聊久了,发现这些人不是来挑刺的,只是来听故事的。
一家小五金厂的老板娘,说话就放开了:“去年扩建厂房,规划审批跑了九个月。经办人话里话外,要我找某某设计院做方案。那设计院我打听过,出图慢、收费高,但人家‘有关系’。”
“我没找。后来审批就卡在那儿,直到年前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“年前实在没办法了,托人介绍去找了那家设计院。多花了七万块,二十天批下来了……”
说来说去,还是一声叹息。
随行的小刘默默记下,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。
与此同时,李默在办公室陆续约见了另外四位敢言的市人代表。
其中一位是连任的老代表,长期关注教育领域,却意外提供了一条关于**采购的重要线索:某供应商连续五年中标全市中小学信息化设备采购,价格高于市场价30%以上,而近三年这家企业的纳税记录几乎是零。
“明摆着是空壳公司,但人家就能年年中标。”
老代表说,“这种企业背后没人?我不信。”
另一位是农业界代表,反映的是土地流转补贴问题。
某农业公司声称投资五千万建设现代农业园,三年拿了**补贴近两千万,园区里至今只种了几垄观赏蔬菜。
“我去看过,大棚都是空的。”
老代表说,“但人家是市里招商引资的‘明星企业’,谁敢查?”
每条线索,李默都让小刘单独建档,不放入调研组的公共材料库。
第七天傍晚,调研组全体成员在会议室碰头。
肖建国摊开记录本:“这几天我们走访了十七家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,其中十一户明确反映了审批、监管、补贴申领中的具体问题。大部分指向经开区、自然资源局、环保局、**采购中心,还有部分涉及税务和市场监管。”
他念了几个典型案例,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沉。
副主任杨雪轻声说:“这些材料……很硬。”
“硬,才说明我们没白跑。”
肖建国合上记录本,“关键是怎么用。”
郭达康一直没说话。
他的手搭在保温杯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李默看向他:“郭主任,这几天联系部门,有什么进展?”
郭达康沉默了几秒,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:“今天下午,刘常务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他问我调研进行得怎么样,说市委很重视,让我们把握好分寸。”
郭达康顿了顿,“最后他说,松山的事情,有些是明账,有些是暗账。明账怎么查都可以,暗账查多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李默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到桌中央,翻开其中一页——那上面工整抄录着刘建国原话的转述。
“这不是刘常务第一次传递这样的‘关心’了。”
李默声音平静,“这说明,我们查到了他们真正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但这也说明,我们的方向对了。”
会议室里仍是一片沉默。
显然,刘常务一句话,让他们都要想半天。
沉默如这个季节。